對北漂來說,40歲就是一個坎兒
2019-10-09 18:00

對北漂來說,40歲就是一個坎兒
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大家(ID:ipress),作者:張3豐,封面來自:東方IC


6月底,我從深圳“回到”剛離開一個月的成都。用“回”有點勉強,這算是一次出差,有人報銷機票和酒店費用。我沒有回家,而是住在市中心的酒店里。300米外,就是我此前工作過的報業大廈,而我卻在朋友圈觀看他們的動態。


這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,有那么一瞬間,我陷入茫然,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,曾經熟悉的城市仿佛也陌生起來。我甚至有點緊張,害怕見到熟人,因為需要解釋“我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”。居住14年,除了喝醉,我仍然不會說成都話。因為懶惰,我的戶口仍然掛在集體戶口下面,沒有轉到自己住的小區。這都讓我重新評估和這個城市的關系。


我們所居住的城市,在多大程度上就是“自己的”城市,這是一個問題。最新一期的《知遇之城》中,39歲的包英,兩年前出租了在北京東五環80平米的房子,回到了合肥。他在北京12年,靠自己打拼買了房,裝修成自己喜歡的樣子,但是仍然感到無法在北京立足。



建筑師北漂12年后回家鄉重新開始


有些困難是他無法克服的,孩子沒有北京戶口,將來不得不回老家參加高考。回到合肥,他可以買一套學區房。在工作之外,他還開了一家滑板店,和一些朋友一起玩長板速降,沿著山上的公路以50公里以上的時速俯沖下來。太太比她走得更遠,在皖南的山里租了房子,做茶。


在北京12年,包英從來沒有坐下來喝過茶。離開北京后,他過上了看上去非常理想的生活。在他39歲生日那天,幾位在北京一起玩滑板的朋友趕到合肥。包括節目主持人胡夏在內,這些從北京趕來的人,都是北漂,沒一個北京土著。還不到40歲的包英,算是小伙伴們眼中的老師輩了。談起從北京離開,他仍然落淚,那有他不愿意放棄的夢想。


《知遇之城》劇照


對北漂來說,40歲或許就是一個坎兒。是該承認了,這說到底并不是“屬于自己的城市”,是該做出決定了,是繼續“漂著”,還是換一個更容易生活的地方。這檔真人秀節目,請歌手當主持人,試圖把城市生活拍成唯美風格的MV,但是在美好的畫面背后,還是存在讓人心痛的東西:到底哪個城市,才是你的家園?


我很羨慕那些年紀輕輕就立志跑到北上廣去“追尋夢想”的人,因為他們畢竟還有夢想。我第一次離開家鄉去大城市,是去讀大學。那時我對城市一無所知,完全沒有自己的判斷。填報志愿的時候,一位老師說,青島很好,還可以在沙灘上看電影,我就選了這個海濱城市,去了才知道,根本沒有沙灘上看電影這回事。但是,它也滿足了我的需求,那就是跑得遠遠的,就像我爸說的,離家越遠越好。


第一次經過權衡認真選擇一個城市,是去北京讀研。之前去做過實地調查,那時也已經懂得,北京才是國內讀書最好的地方。自己選學校、專業和導師,嚴格說來,這也是真正讀書的開始。但是等到畢業的時候,我已經對在北京生活不抱希望,評估了自己的掙錢能力,難以擺脫在地下室居住的窘境,我再一次逃走了。


北京商務中心區天際線


我去了成都。在那之前,我從來沒有到過這個城市,只是聽說相對于北京而言,那里生活相當舒適,而且去西藏很方便。這再次證明我選擇的盲目性,因為在成都十幾年,我雖然去過幾次川西的藏區,但是西藏卻一直沒有去過,或者說在繁華的都市中突然失去了對高原的向往。生活的舒適,倒是充分享受了。去年的十一假期,每天都在外面吃火鍋、串串和燒烤,最終體重到了新高度。


接下來是對自己徹底的厭惡和覺醒,我在半年內減掉了30斤體重。有一次在三環路行走,我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感覺:既然我能把這個城市給我的肉全部還給它,為什么不能離開這個城市呢?在那之前的十多年,我從來沒有想過會離開城市。所謂“少不入川,老不出蜀”,這個城市的閑適,足以讓任何一顆躁動的心安靜下來,把你放倒在茶樓的椅子上。


我盡力堅持了原則,很少打麻將,即便坐在麻將桌邊,我也可以安靜讀書。我沒能成為“成都人”,但是如果真有“知遇之城”這個說法,我相信成都就是我的知遇之城。像我這樣沒有太大夢想的人,成都是再適合不過的地方。離開成都去深圳,和過去的幾次逃離有很大不同,這一次我知道,我身后有一個城市。在故鄉之外,我終于有一個可以“回”的地方。



90年代以來的城市化,催生了幾億像包英和我這樣的“新城市人”。或者說,有好幾億中國人都面臨著重新建構故鄉的問題,這比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人口都多。有一些聰明人,在網上挑起事端,搞出不少城市排行榜和“雙城記”的競爭故事,網友為自己所在的城市爭論不休,他們對城市的經濟數據了如指掌,希望它能夠在城市的排名中更進一步,仿佛城市的GDP就是自己的榮光一樣。


這背后存在一種共同體的焦慮:在同一個城市居住的人,靠什么凝聚在一起?90年代興起的都市報,部分擔負起這個功能,這些報紙報道有關“世界”的新聞,但是卻用更大篇幅講述發生在城市的故事。同樣在90年代開始的足球甲級聯賽,也部分承擔了這個使命,但是正如同我們所看到的那樣,不管是城市的報紙還是球隊,都沒能充分發育。


不久前,我去埼玉看浦和紅鉆和上海上港的亞冠比賽,上港很遺憾地被淘汰了。賽后朝地鐵站走的時候,我聽到身邊有熟悉的中文:“下一場看恒大的吧。恒大如果能客場1:1的話就晉級了。”他和我一樣,都是“中國球迷”,而不是哪個俱樂部的球迷。浦和紅鉆主場距離東京很近,但是東京FC的球迷不會過來加油。浦和的球迷全場都在唱歌,但是唱的都是俱樂部而不是“國家的”歌曲。對一個球迷來說,“主隊”就是他的故鄉。


我們還在構建或尋找這個“故鄉”,在一定程度上,我們已經迷失了。就像《知遇之城》中包英在北京的經歷一樣,已經買了房,建立了自己的家庭,但是卻仍然感到不能在北京“立足”。這個“立足”,并不只是活下來,而是自己和城市之間的精神聯系。只有建立這個精神紐帶,人才會感到真正的放松,才能算是從內心“擁有一個城市”,而不再是“漂”。



我們都過于依靠房產,而且止步于房產,沒能擁有一個城市的精神生活。我們既不能像土著那樣擁有“地方性”,又沒有發展出“公共性”。房產成為家庭生活的堡壘,但是也成為一種限制和牢籠,它把每個人都局限在一個單元內,從而讓人與人的連結變得困難。我們居住在一個城市,但是卻沒有自己的“主場”。

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大家(ID:ipress),作者:張3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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